罗铭

（1912~ ）

　　罗铭，生于广东省普宁县一个医生家庭。父亲除精通医道外，还对书画艺术有着浓厚的雅趣，这使罗铭自幼在家庭良好环境的熏陶下，培养了对绘画的兴趣。他中学毕业之后，到"广州列风美专"，学习西洋绘画。在广州学习了一段时间，有来到上海，考入以西画教学闻名的"上海美专"。在这里，打下了西洋绘画的坚实基础。然而，罗铭这时调转艺术道路的航向去叩敲"上海昌明艺专"的大门。

　　"上海昌明艺专"是我国近代国画大师吴昌硕的弟子们遵照先师的遗嘱并用其遗产兴办了一所具有鲜明旗帜，为发展、红样中国传统绘画的国粹派艺术学校。这里集中了一批著名的国画家，如王一亭、黄宾虹、张善子、潘天寿、贺天健、王个移、闻韵等人，他们是当时中国画坛的骁将和精英。罗铭能得到这些人的培养教诲，为他以后从事中国绘画艺术事业奠定了基础。

　　为什么罗铭从初始热衷于西洋绘画而中途改学中国传统绘画，并一生毫不动摇地按着这条艺术道路走下去？这是因为，罗铭对中西绘画都有深入了解，只有经过比较鉴别，才能得出自己的理性选择。他认为，"中西绘画是两种不同审美体系和不同表现技法的画种，各有自己的优势和不足之处。我作为一个中国人，觉得中国绘画在表现客观事物和抒发个人感情上比西洋绘画有着更宽阔的自由天地，画家作为艺术的主题有更多的主动权。当然，西洋绘画的许多技法对于改进和丰富中国绘画有着借鉴的积极作用。我是中西绘画都学过，这样很有好处，它使我在创作中左右逢源。"

　　罗铭从西洋画转向中国画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的轻率之举，而是反映了他对中国传统绘画命运的新认识，也是他的艺术思想支配的结果。他说："通过中西绘画比较，我认识到中国绘画更了不起。中国绘画讲求意、理、情、趣，并将哲学中的八卦、虚实等辨证原理运用在创作之中，这是西洋画家根本达不到的意境；中国绘画的笔墨程式是一种高度的艺术概括，它不简单，要掌握好是很难很难的。"这便是罗铭自己对中西绘画亲自实践比较后的理论升华。

　　学习中国绘画，首先要解决对待传统的态度。罗铭深知中国绘画传统历史悠久，遗产丰富，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学得的。他在上海昌明艺专期间，通过诸位大师的亲自教授，对传统的中国绘画进行了系统而扎实的学习，颇有深切体会，经过几十年的探索实践，对待传统有了辨证的理性认识。他认为，传统是前人在实践中总结出的法则，直接学习前辈大师的遗产成果，可以使自己少走许多弯路。他还以石涛的例子来启发学生："我很推崇石涛的创新精神，但是石涛60多岁高龄还临摹古人的作品，足以说明学习传统的重要性。"

　　罗铭重视传统，然而绝不是食古不化的复古派，也不是仰息别人的模仿派，他主张学习传统而不囿于传统，学习传统的目的是为了长早自己的艺术风格，最终还要发展传统。他将自己的艺术观点总结为四句话："上承传统，外师造化，中发心源，迁想妙得"。这几句话虽然古人早已有之，但它是罗铭艺术思想的集中反映。

　　罗铭很重视理论与实践的统一，几十年来坚持写生不辍。他的大量画稿都是从写生而来，始终保持着新鲜的敏锐的创作激情。

　　中国古代"写生"的含义早是指人物画中肖像画而言，后来发展到山水画和花鸟画。北宋时有一位擅画花鸟的高手--赵昌，他的花鸟画就是从现实中写生而来，形神兼备，富有生气，人们称他为"写生赵昌"。这种"写生"实际就是"外师造化"的一种具体手段。可是到了封建社会末期，由于"文人画"的滥觞，画坛被模古之风笼罩，陈陈相因，千篇一律，画家只在古人的笔墨圈子中讨生活，作平毫无生气，而且无能为力去表现描绘现实生活。一切有革新精神的画家都不满足这种保守僵化的沉闷局面，早在30年代初期，年轻朝气的赵望云以献身的勇气率先步行到农村去进行写生，使中国画从"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困境中辟开了一条新路。其后又有沈逸子、蒋兆和、叶浅予等人脱颖而出，为中国画的革新开创了新的局面，只是由于连年战火频繁，使这种改革的运动受到了影响。到了50年代初，有了相对安定的和平环境，一批有志于中国画创新的画家，又志同道合地用自己的艺术实践为中国画的发展鸣锣开道。在现代中国美术史上值得一提的是，1954年在北京北海公园举行的"李可染、张仃、罗铭3人山水写生画展"，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40多年过去了，今天回顾和总结历史，更加看清它的深远影响。

　　50年代初期我国的画坛，守旧的思想仍占很大势力。时代虽然发展了，然而他们笔下却还是古木幽径、高人雅士，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要使"笔墨当随时代"，画家必须走出画室，到大自然中去，到火热的生活中去，在实践中探索能表现新时代的笔墨程式，因为中国传统绘画的笔墨表现技法一直是在发展中继承的。但是，这又谈何容易，如果没有一种不怕冷嘲热讽的献身的精神，是很难迈出第一步的，同时又必须拿出具有说服力的探索成果，才能得到社会的认可。李、张、罗三人写生画展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举行的。

　　他们三人画展的作品，虽然都是山水写生，有些内容也相同，但艺术风格去迥然有别。李可染在清新中呈出凝练厚重，张仃在写实中流露出清爽俊逸，而罗铭则融秀丽苍劲于毫端。三种风格各有春秋，珠壁辉映，显示出中国话笔墨艺术语言的广阔的前景。对于三人写生画展，因为只是一种探索性尝试，他们三人愿以自己的实践来为画坛提供一些经验教训。天道酬勤，三人山水写生画展以其崭新的风貌在社会上引起轰动。它有力地说明了中国画仍然有着强大的艺术生命力，同时也说明中国画仍然有笔墨技法必须加以革新，其途径就是到生生不息的大自然中去、到变化万千的社会生活中去。

　　罗铭早年受业于以花鸟画见长的海派门下，所以他首先继承了海派花鸟画的优良传统。他在花鸟画中又有自己拿手的绝活，这就是画麻雀。麻雀本不属珍禽异类，但他喜欢麻雀的天真活泼和淳朴自由的野趣。他画麻雀不是从画谱中描摹，而是自己在村头场院或山林枝头上活动的麻雀写生得来。由于他对麻雀的生活习性有细致入微的观察，所以他笔下的麻雀生动活脱，富有情趣，生气勃勃，呼之欲出，时人十分赞许，给他送了一个"罗雀"的绰号。但罗铭没有以画麻雀或花鸟之长为满足，而是在艺苑中不断开拓自己的画路。他在东南亚旅居期间，从旅行写生描绘南洋异国风情而逐渐转向了山水画。

　　罗铭的山水画在发展过程中经历了不同的阶段。在早期，他因生活环境决定，多画东南亚及我国南疆的秀丽风光，用笔活脱，不拘成法，墨彩兼施，清新润滋，笔墨虽略嫌稚嫩，但因皆从写生中来，富有浓郁的南国生活气息。他的山水画真正走向成熟和取得突破性的成绩，以及形成自己独特风格，则是定居西安以后。

　　1952年，罗铭从南洋归国，受到中央美术学院院长徐悲鸿先生的器重和赏识，邀他在美院执教。当时正处在初建不久的西安美专（西安美术学院的前身），为了提高教学质量，进行学术交流，1957年请他到西安来讲学。此次西安之行，使他有机会首次游览华山，并被华山的雄峰伟姿所吸引陶醉，于是依然作出了举家西迁的决定，从此定居古都西安，在西安美术学院任教达38载。

　　由于定居西安，多有机会到秦巴山区写生。北方崇山峻岭，大山大水对他陶冶感染，使他的画风为之大变。我们知道，地域的特点和历史人文的影响，对画家风格的形成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在古代长安，曾经产生过许多杰出的山水画家，其中很有代表性的有唐代的李思训父子和五代宋初的关同、范宽，他们的山水画以其宏伟壮丽的气势，深邃丰富的意境，雄健娴熟的笔墨，标榜于画史。罗铭无疑也从前贤那里吸取了营养，为他的画风突变进行过极为重要的借鉴。中国的山水画在几千年的发展历史中一直在不断地嬗变，并刷新面貌，而每一位画家的艺术生涯中也多次变法，每次突变便是艺术上飞跃。纵观罗铭定居西安以后的山水画作品，一扫往昔纤弱之风，形成了苍秀雄浑，磊落豪壮的气魄。我们从他代表作品《飞跃秦岭》、《太华山图》、《深山远木》之中看到了全景式的构图，高强巨幛、气势恢宏，主景山体拔地而起的雄姿犹如巨人顶天立地，山头簇拥的杂树，山脚下各类景物树木繁茂有序，以及粗犷老辣的浓墨重笔，使我们感受到了关同、范宽那种意境壮阔、气势磅礴的北方山水雄风的复兴。罗铭常受用秃笔焦墨如铁划沙般皴擦主体山峰，从而表现出苍劲刚健雄强的气度。欣赏他的山水画作，远可观其势，近可观其质；如置身于可游可居之地。

　　在罗铭的山水画中，尤以画华山著名。华山为五岳之一，奇险烽伟，闻名中外。明代南方的王履50岁时西来北游华山，亲临烟云变幻奇景，认识到作山水"法在华山"的道理。经过数月创作完成了《华山图》40幅，并撰写了《为华山图序》的理论文章，这在历史上有一定影响。罗铭数十年来17次攀登华山，对于华山的道路峰巅、建筑景观、烟云雪雨、奇松怪木全都了如指掌熟记于胸。他在华山写生，不是照相机式的反映客观对象，不斤斤描绘各景位置和一草一木，有时他是漫游式地走马观花，实际是在寻找自己感情与华山神遇而迹化的最佳表现形式。为了总结归纳华山皴法的特点，罗铭在严寒酷暑的不同季节中观察，同时又在每日早、中、晚不同光线下来悉心研究华山的石质纹理变化，分析最能表现其形神的笔墨技法。这是王履所说"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的创作过程。所以，经过数十年的艰苦观察和反复不懈的笔墨实践，他对华山的传神写照达到了气韵生动的境界。于是在画坛又赢得了"罗华山"的美誉。

　　罗铭一生主要的职业是从事美术教育，50多个春秋是在教学中度过，他培养的学生桃李满园，英才辈出，有的已成为著名的艺术家，有的在高等美术院校执教。我国几十年来美术事业的蓬勃发展和繁荣昌盛的成就，无不漫透着老一代教育家的辛劳血汗，因此，给他冠以"美术教育家"的荣誉头衔是当之无愧的。

　　数十年的教学实践，他结合自己的创作甘苦心得体会，总结积累有丰富的讲稿和笔记著述，遗憾的是，由于"文革"的劫难罹遭散佚，这对我国美术教育事业不能说不是一个损失。

　　罗铭教育学生，首先注重人品和思想道德的培养。他认为画家的人品与画品有着密切的关系，经常讲"人品不高，落墨无法"。他说的人品包含两方面内容，一是指画家个人的思想品质和处世待人的行为，二是指画家学识修养。只有将两者统一起来，才能在艺术上达到高雅的层次。

　　罗铭的教学思想和他的艺术主张是一脉相承的。他教育学生必须严格从传统入手，学习中国传统绘画，就得先鉴赏临摹前辈大师的优秀名作。在课堂上，他主要讲中国画的画里画法，也就是规律性的知识。因为现代美术院校的学生受西洋画教学的影响，对此并不十分理解，认为画山水就是对景写生，如西洋画画风景一样简单。为了解决学生的理论和实践的结合，他选定华山作为山水画教学的课堂。他认为教画山水，不能只在课堂上泛泛空讲，必须在对真山真水写生中启发学生的主观意识，30年来他屡次攀登华山，大都是带领学生去实习的。在面对真山真水的写生教学中，学生们初始不知如何将眼中的景物组织在画面上，所学的皴、擦、点、染的基本技法也不知怎样与自然景物结合。为此，罗铭启发学生，必须首先熟悉了解所画山水的地质结构。如画华山，他就给学生讲解火成岩的特点和华山的成因，只有从地质地貌上了解华山认识华山，才能抓住表现它的山石纹理和所运用的笔墨程式，于是学生们茅塞顿开，收益匪浅。其实，这也是罗铭自己长期写生的经验总结。他的这种教学手段丰富了我国美术教学体系，直到现在仍然是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

（令狐彪）